到西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穿过白水河上的石桥往山上爬时,天忽然下起雨来。
预定的客栈在半山腰,它闪着温暖而诱人的灯光,但望去还那么远。上山的路也许并不算难走,但在下着雨的夜里、在行李和相机的负重下,对我便无疑是一种挑战了。
  当我狼狈不堪地抵达,见一个年轻的姑娘在门口等候我,她的灿烂的微笑让我的疲惫一扫而空。
  客栈没有其他客人,姑娘交代了些琐碎之事,就将整把钥匙给了我,自去休息了。我便在几分钟内从陌生人直接过渡成了这个客栈临时的主人。
  出发前和这客栈的老板大李在网上聊了,知他是北京人,来到西江,被这里的风景所迷,便租了这栋位于半山腰上的吊脚楼,改建成客栈。不巧我来时他正好有事回了北京,缘悭一面。
  关于吊脚楼,不得不说两句,这是后来我参观西江博物馆时获知的:为了不占用有限的耕地资源,苗家人选择在山坡上搭建房屋,并根据当地的气候特点和自身的居住习惯,逐渐改良出这种穿斗式歇山顶结构的吊脚楼——这样的建筑,其格局有很大的科学性,每一栋,都是了不起的艺术品!
  据说我所入住的这栋吊脚楼的底层本是它的主人用于豢养家畜、存放生产工具的,现在,大李将之改建成了宽阔明亮的公共阅览室和酒吧。顶层原是用来储存谷物等生活资料的,如今都改建成了客房。二层的客厅和卧室自然也就势做了客房。宽阔的堂屋,像是客厅和阳台的组合,是一种半开放式的结构,能接纳更多的阳光、看到更多的风景。堂屋的外沿用木质的美人靠围起,苗语里叫作“阶息”的,概做乘凉、观景、休憩之用——从前苗家的女儿是在这里刺绣的,可惜我不会,只好想像:想像在阳光下,韶华之年的苗家阿妹,在这美人靠上细细绣着自己的未来,而她心上的阿哥正在山下的芦笙场上唱着多情的歌谣……
  虽已入夜,但初来乍到的兴奋仍不能歇止,而这吊脚楼外的夜色撩人,也是不容辜负的。便想到了喝茶。
我其实已经很久没喝夜茶了。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兴奋到不舍入眠了吧?!
   把随身带的茶具和茶叶摆到堂屋中间的小方桌上,选了款平和不伤胃的菊普,将就用暖水壶里的水冲泡了,分到小杯中,就着零食喝将起来。
堂屋里很安静,空空的客栈内,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趴在墙上,像画家无意中点在纸上的墨迹,一动也不动。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许是茶碱的作用吧,恍惚有些醉了,便披了衣服倚在美人靠上。
  那对面的山上,自下而上,依山势起伏,层层叠叠、鳞次栉比,是一片吊脚楼的森林。当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火陆续点亮,便犹如天上的繁星洒落人间,莹莹璀璨,覆压数里,勾勒出一幅美丽壮观的画卷——据说苗语里的“西江”,意谓“有鬼的地方”,但看这灯火中的千家寨子,直如九霄间的玉宇琼楼,更像是“有仙的地方”吧!
   山下的白水河穿寨而过,风雨桥隐约可见。芦笙场灯火通明,盛装的苗家儿女透过湿漉漉的空气,把委婉的歌声传来,那歌里说:“千家灯火点亮苗家寨,吊脚楼的飞歌映红姑娘的脸庞,杜鹃花儿开巴拉河的泉水响,绿绿山映青梅米酒飘香传四方……”
   忽然想:我会不会因为爱上在这吊脚楼上饮茶赏景的感觉而留下来呢?留下来,盘起这个生意冷清的客栈,不为赚钱!呵,它的现任老板,那北京哥们大李,当年是否也作如是想?!
也许我们是同类人,喜欢流浪式的行走、迁徙式的生活,布衣粗食、随遇而安!唯一不同的,是他喝酒、我喝茶。
   我喜欢走到哪里喝到哪里,可以喝自己带着的熟悉的茶,也可以就地喝刚找到的陌生的茶。在不同的地方喝茶、从不同的视角看风景,可以使我对生命有更多不同的认识。
   不知是我刻意循着茶的分布图行走,还是茶追随我的旅程,到后来,喝一壶茶时,便像在看一处风景了——你说,若有了茶,人生何处不是风景呢?!若有了风景,人生又何处不能喝茶呢?!
   夜风微凉,倏忽到了凌晨,想到早起还要继续攀山越岭,只得草草收拾了茶具,去卧室睡了。大约是多饮了几杯茶,闭上眼,竟觉着有些饿了,便想:明天一定要到风雨桥边的小摊上吃“糯米粑粑”,河畔酒家卖的“苗王鱼”和“酸汤锅”不知味道如何,鼓藏头家有没有甜甜的苗家米酒?游方街上卖的雷公山绿茶,又不知是怎样的香醇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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