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冻单丛,涅槃茶香

  Text/Photo_陈勇光

  深圳玩茶的朋友董培给我寄了些特别的茶,有一款是2005年的“涅槃”,听名字是很有故事的茶。她说这是一款遭遇“倒春寒”芽叶冻伤后做的单丛,存放到现在已经有11年了。

  干茶看起来就很特别,乌黑的外形,如果不说,会以为是正山小种,真正的BLACK TEA,“乌龙”之名恰指此乌黑又似龙或舞或踞之外形。茶花与小粒茶果及花蒂夹杂在一起,还可以发现一些偏薄的黄片,看得出,采制者很爱惜茶,估计当年做这样的茶颇费工夫,而且这是一款传统焙火的单丛。
  每年遇到“倒春寒”,潮州乌岽山上的茶农就很无奈,看着很好的茶青,老天不给饭吃。那一年,老树的芽叶冻坏了一些,还没有完全冻死,茶主干脆就采下来,试着做成成品。当时只是觉得茶芽叶发得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不能轻易就丢弃了,倒没想到一定要做出什么好喝的茶。这些茶做出来后,滋味特别,后来被茶人收藏,茶友董培把茶起了一个有意思的名字:“涅槃”,意味“涅槃重生”,喝到这样的茶,会觉得有些不易,它特有的滋味也让人感慨磨砺与岁月留下的印迹。
  经过11年的陈化,干茶的色泽从油润转化为黯褐。仍旧有淡淡的蜜兰香,深嗅之下有一丝茶花果的油气。
  第一道的茶汤照例留在最后来喝,汤色橙,犹如老蜜。
  第二道仍以高温注水,我习惯定点入水,注水量略大,但保持匀缓的水流,故茶汤偏于柔细,以求细润之味。这一道汤转为橙红。用的盖碗只合投4克的茶量,正宜一人独品。独饮更静,与多人时滋味自然不同。
若不是回口时的薯香,会以为就是红茶或者发酵重的乌龙了。从水路的柔滑细化与酸梅汤的特性,可以判定是陈年的茶。茶汤的甜润又如红茶,后味的微涩又告诉你是乌龙。茶味给我们很多信息,它的生长环境、气候甚至种植管理方式,都藏在那一口茶汤里,我们与自然的交流,就在茶汤之中 。
  能够往下沉的韵味提示着老丛的底质。
  第三道依旧高温,此时稠度表现甚好,或曰汤感,正是内质的体现。看起来那一场倒春寒并没有破坏它的内质。陈茶转化到后期,喝着喝着常让人空静。
  人们说“人生如茶,空杯以对”,我理解的空杯,不是简单的空着杯,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际遇,会经历很多悲欢离合,能从容平静面对变幻的生活是一个智者,因为所有的悲欢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或要直面的,要像茶坏一样空着才能盛水,虚静才有智慧,茶汤告诉了我们这个道理。水中的薯香能化,捕捉各种滋味,似乎最后又空。
仲尼曾回答颜回关于斋戒的问题,答曰:“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四五道的茶汤澄澈干净,更为甜顺,回味细滑,似有奶香,我们吃的水蜜桃,其实也会闻到奶香,自然界的事物有很多相通的道理。另汤中有一丝油气,似茶花之味。冻伤过的茶,年份的陈化也让它平和,爱憎都已经淡去了,我们与很多人的交集,最后也会回归于平淡。
  已经有微微的细汗出来,喉底甜顺。
  那一年的倒春寒,给了它意想不到的遭遇,但茶并没有颓废。累积了多少清风霜苦,都默默承受下来,在摇青与焙火后,完成了另一个生命的转化。
  七道的茶汤略久浸而色深,口味却称不上胶稠了,滋味也显短了。只是仍旧可以感受茶给人的体感。不耐泡、甜淡,或是经历冻伤磨难后的茶汤特性吧,茶叶的内含物质并没有集聚到最佳时刻,遭遇苛难,凌云的志向转成了韬光养晦的修行。茶的滋味会让人想起芳香甘淡的山居生活。
  八道久浸见深红,叶底柔软乌褐,看得到焙火留下的蛤蟆背。薯香、甘滑、醇和,似这般老茶,云淡风轻一样,你安静地听它倾诉,它当你是老友,彼此不需言语,一切心领神会。
  其实,何止制做是它生命的涅槃,冲注后展现的茶汤,更是它生命的言语。
  喝到最淡,回头喝一下最初留下的茶汤,却甘稠有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