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随想坦洋村

  文/图_杨巍

  这个时节,绽放一季的烂漫早已鲜艳褪去,大雨初霁后的田塍园径旁,依稀可以看到零落成泥的花瓣残骸,这是种无奈,尽管我们都想极力去挽留。毕竟,道法自然,自然的季节更替并不因人的情感和意志而停滞或推延,该去的终究要去,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花褪残红青杏小,红残的去牵引了绿葱的来,一个的结束又带来了另一个的开始。大自然的化迁尚且如此,人类历史的递嬗又何尝不是如此,更何况是一种茶和一个小山村。当然,人生亦复如是。这些都是坦洋工夫和坦洋村让我体悟到的。

  创后的生命悸动
   灿烂的日头在无私地向大地辐照着,蜿蜒的小径在脚底无尽地蔓延。我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是由喧嚣步入宁静的前奏,这对于成日疲于奔命于钢筋水泥丛林中的我而言,无疑是种久违的释然与闲适。不多时,一幕明快的葱翠倏忽跃入我的瞳孔,使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就乖乖地被它给俘虏了。这是一片典型的丘陵茶园,一丛丛茶树齐整地缘山势而植,高处就高,低处就低,显得屈曲有情,行行层层环绕在山丘上,像是穿上了翠绿的百褶裙一般;山坡上,缘坡也装点了一株株黄绿的遮阴树,仿佛是额前的缕缕青丝;山脚下的一泓清塘,波光潋滟,点点滴滴都映衬着天光云影。山谷里徐徐而来的山风,吹皱了池水,曳弯了树腰,茶园里早已是绿浪滚滚,茶的清香在周遭弥散。
站在茶园中,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的绿色海洋中,这里可以静观“茶浪”起伏,也可以谛听“茶涛”澎湃,让人顿时忘记这还是陆地上。信手拈起一枚“浪花”,清新淡雅,鲜嫩欲滴,绿得直夺人眼,摊在手心,看起来是那么地鲜活可爱,仿佛“欲上人衣来”。正当我为此撩人的风景陶醉不已的时候,一阵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却打破了宁静。在不远处,三两个茶工隐没在茶丛中,正抬着一台修剪机在向前缓缓走动,经过之处,碎叶断枝覆地;机器上往复切割的利齿像是一只贪婪的猛兽在疯狂地啃噬着猎物,掉落的枝叶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隐藏渊默的强音
   若说茶园是涵养坦洋工夫的襁褓,那么,坦洋村则是哺育坦洋工夫的摇篮。坦洋工夫之为坦洋工夫,皆因坦洋村而闻名。这个村子并不大,但它的故事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里,诞生了一种驰名中外的香茗,创造了一段辉煌灿烂的历史。坦洋村距福安市区约28公里,一路的颠簸令我们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但为了与找寻这段传奇历史,再多的疲惫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车在离坦洋村不远的路边停住。小山村位于闽东第一高峰——白云山的南麓,周遭群山环抱,碧树环绕,清澈见底的小溪穿村而过。它因地处清溪入口处呈“船”形,“四山排闼,一水中流”的布局,使整个村子如同一块长形木板,所以当地人又称坦洋为“板洋”。虽然天气晴朗,但村子里却是雾岚弥漫,覆着黑瓦的村落一片朦胧中若隐若现。俨如仙境的村落,怎不让人心生流连之情呢?
   相传,坦洋工夫可考的历史可追溯到清咸丰、同治年间(公元1851~1874年)。有个自建宁来的茶客来坦洋村收购茶叶,将红茶的制造工艺从武夷山传入了坦洋。村民胡福四(又名胡进四),以当地的“菜茶”为原料,成功地试制了红茶,并冠以“坦洋工夫”的茶标,经广州运销国外。这是关于坦洋工夫创制的始末,其真实性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坦洋工夫的兴旺与水路、陆路运输航线的开辟的的确确给坦洋村带来了空前的繁荣,像是投入清潭的一颗小石块,激起千层浪,让这个静谧的小山村顿时沸腾了起来。据说,每逢茶季时,坦洋村街上接踵摩肩,熙熙攘攘,将刚刚从茶园里采摘的鲜叶送到茶行加工,放眼望去,像是一片由茶叶簇成的绿色海洋。
  好景不长,热闹非凡的景象犹如昙花,美丽而短暂。清廷的腐朽、外夷的入侵、频仍的战乱和贪官污吏的横征暴敛,使坦洋工夫一度黯然失色,孕育坦洋工夫的坦洋村也因坦洋工夫的颓败而沉寂,昔日的鼎盛也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从此,小山村的一切又复归于静默,甚至在沐浴春风的大好时期,坦洋工夫仍险遭大刀阔斧的改革,小山村继续选择了沉默。
  直到如今展现在我面前的依然是那个默默无语的小山村,除了那条涓涓的溪流和零星的几声鸡鸣以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声响。然而,这种沉默并不代表着死寂,亦非靡靡之音,而是蕴藏了强音的“希声”,是无法用耳朵听闻的天籁之音。因为,在这渊默之中,似乎有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如同萦绕在村落间的云雾一般,正在缓缓地从地面上升。

  斑驳背后的焕然
  楼架的“突现”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遂循着旁边的一条深巷继续前行。青石板上,苔迹斑斑,一扇灰砖拱门硬生生地陷在斑驳的土墙里,像只愁云密布的眼眸,毫无生气。徐步前行,一栋黑石砌筑的、楼檐有着柔美线条的院落闯进了我的视线。“这就是坦洋村大名鼎鼎的胡家宅邸!”老茶师胸有成竹地说道。伫立宅门前,石墙上除了镶嵌着红色梅花窗格以外,还有几个方形、拱门形的类似小窗的洞口,这大概是为了防范土匪用来架设土炮的。门楣上的字早已剥落,但还能隐隐约约地觑见几笔苍劲有力的笔划,想必内容大约是些励志明德的古训。门虚掩着,出于尊重,我轻叩了几下门,许久没人回应。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还是忍不住冒冒然地走了进去。和达官贵人的宅子相比,这个院子不算太大,天井里横着几根晾着衣服的竹竿,爬满青苔的地上杂乱地堆着朽木和断石,一侧的厢房墙体斑驳,上面还镶着几扇雕花窗,显得荒凉颓废。
  步出宅院,我们看到不远处的房顶上有两个红彤彤的热气球在空中飞舞,下面系着条幅。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祠堂,虽然院门紧闭,但是透过院门的缝隙能清楚地看到门楹赫然刻着“胡氏宗祠”4个金字。新祠堂是在早年胡家祠堂的原址上修葺的,屋顶上覆着油亮的黑瓦,外墙全是用青砖砌筑而成,上面还有几幅美轮美奂的石雕画,在宝蓝色琉璃墙檐的映衬下焕然一新。胡氏宗祠的修缮,是坦洋人对坦洋工夫之父胡福四的怀念,也是对坦洋工夫繁华往昔的追忆,然而更多地是在表达坦洋人对坦洋工夫亘古不变的一片深情。

  破蛹重获的新生
  旅程行将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在坦洋村村委会里看到一栋3层的办公楼,四处都张贴着坦洋工夫的海报,甚至连村委会大门上都立着一块写着“坦洋工夫 驰名中外”的弧形广告牌。办公楼的一层是个村办的茶叶专业合作社,门口摊放着几块盛满茶叶的水筛,几位妇女围坐在一旁正专心致志地拣剔着茶梗。在一边的坦洋街上,有个皮肤黝黑的老人正悠闲地坐在房前凝视着大街,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可以读出坦洋村经历的变革与沧桑。
  踏上回程的车,在靠窗的位置,我至始至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着真武桥和坦洋村在飞快地向后退去,没有一丝离别的惆怅,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慨然,仿佛跨越了好几个世纪,这大概就是坦洋工夫过去与现在的种种带给我的悠远时空感。
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拂去旅途的仆仆风尘,我便迫不及待地找来一泡坦洋工夫,静坐窗前,细细品味,因为还在留恋游走坦洋村的光景。杯中乌黑细长的茶正在缓缓地舒展,红亮的茶汤正在渐渐地晕开,在隽永的香气中,仿佛时空又发生了转换:那条溪上,百舸千舟;那座桥上,人声鼎沸;那条街上,熙熙攘攘;那个院落,雕梁画栋;那个村落,繁华盛景。
  然而,这并非一百多年前的景象,而是破蛹重获的新生。诚如晏同叔长短句所云:“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