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香里的光阴

  “普洱金”要约我喝一款1968年的生沱茶。近半个世纪的“茶龄”,令我在惊喜之余,又不禁感到怀疑:茶真的有这么老吗?
  我心里的这个问号并非没有理由。时下,茶客追逐老茶成风,且盛行不减,几乎每个商家都声称有一两款独一无二的老茶作镇店之宝。

  不过,老茶的“身份”是否真实,除了弄清来路,更重要的是,通过感官的品鉴来综合判断,毕竟耳听为虚。
  “普洱金”见我将信将疑,没有多说什么,微笑地从手边的紫砂陶缸里取出醒好的茶,投进一只朱泥壶里。
  迅速淋洗两遍,以利于茶在后续的冲泡过程中更好地表现个性。老茶之“老”并非是失去活力的“衰老”,而是在岁月里沉睡多时。于是,当我们以怀疑、挑剔的眼光审视它的时候,它也在幽邃的壶里默默地望着我们,考验我们是否会成为“知己”。
  洗茶的茶汤,并不急着倒掉。热嗅茶汤,它的香气混合了木质香的陈香,清晰纯正。轻啜一口,滋味清甜。这是它给我们的第一印象。
  正式出汤了。汤色呈现出类似熟茶的红褐色,但清亮而通透。汤面似乎有“油性”,浮着一层薄雾般的轻烟,有茶客诗意地称其为“汤氲”。有研究表明,“汤氲”的主要成分是一些如脂肪酸、类胡萝卜素及挥发性香气成分等脂溶性物质,常常在茶汤上下温差大时出现。这与茶器的器型不无关系,茶盏较保温而汤面散热快,就容易产生“汤氲”,我们用的恰恰是口大足小的青花斗笠杯。
  汤面升起热腾腾的茶烟,带出了显著的木质香,清新质朴的气息,像是走进茂密的原始森林。一起喝茶的ivy描述得更传神,她说,很像树干刚刚锯开时的气味。
  “普洱金”则把这种香气大致定义为“木质生香”。但是,不同的人对香型的判断不尽相同。在我看来,它更接近清神醒脑的樟木香,而且香溶在汤中,入口后,在甘醇柔滑里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香气的存在。
  “普洱金”认为,“木质生香”可作为判断老茶是否系由生茶自然陈化而来的标准之一。“茶的陈化是一个逐步走向成熟的‘成长’过程,它的贮藏环境必须与人居环境相适应,“人可接受的室温,一般不超过40℃,茶也一样。”他说,喝普洱茶,享受是它的“慢”——日复一日的微妙变化。
  不过,熟茶是个例外。按照熟茶制作工艺,它通过渥堆发酵,在短时间内尽可能接近生茶多年醇化后的品质特征。尽管如此,自然陈化的生茶与人工发酵的熟茶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从第三道开始,这款茶开始“发力”。虽然汤色变化不大,但是樟木香越来越凸显,质感甜润醇厚,滑过舌面时,仿佛是温柔的爱抚。这样的感官体验,一直保持到第八道。“普洱金”的个人感觉是,它的最佳是在第五道至第七道。

  第九道,汤色由红褐转为橙红色,热烈却不失澄澈透亮。汤感依然沉稳内敛,饱满鲜活,富有表现力,激发出了潜藏内里的活力。于是,“普洱金”把“活性”视为判断老茶的另一条普适性参考标准。他的比喻很贴切:“老茶如同老人,必须是‘活’的,而不是‘死’的,它是会焕发‘青春’的。”此外,从茶底亦可进行辅助判断。
  “普洱金”又慷慨地撬开一片1995年制的“马帮特制”熟茶作对比。从汤色上看,二者冲泡顺序虽有先后之分,但摆在一起,基本别无二致。内质上,二者也很接近。然而,若仔细辨别,就会发现:熟茶的香气低沉不彰的粽叶香,滋味绵柔温和;生茶尽管存放了多年,但香气还是较清扬突出,且滋味有力度、有层次感。比较叶底,区别则更明显。生茶中,黄绿完整的芽叶,历历可辨,叶质柔韧富有弹性,用手揉搓后很快恢复原状,而熟茶叶底褐红,也较细碎,稍一揉搓就烂。
  “生、熟茶的品质的确存在差异,但并不意味着熟茶就不如生茶。”“普洱金”解释说,有些未完全熟化、还保留三成左右生茶的熟茶,就仍有一定的转化空间。经过一段时间的存放,往往会有惊艳的表现。
  不知不觉,茶已泡了20多道,茶汤的色泽变得愈发地喜人。“普洱金”凝视着金红色的茶汤说:“好茶是慢慢沁出的。如果它的内质好,内含物丰富,就很耐泡。像这款老茶,至少能冲泡40道以上。”他还认为,判断一款新茶是否值得收藏,要看它当年的表现,“其耐泡度的下限是30冲”。
  这款存放了48年的茶,是丽江和氏马锅头当年无意中留下的。它穿过时间的河流,也曾穿越空间的距离,与我们相见。它带来的不只是它本身的香与味,还有它所有足以打动我们的曾经。于是,“普洱金”第一次喝到这款茶时,茶汤入口的那一刻,他感觉:“我和它之间仿佛‘接通了电源’,一下子‘连’上了。”
暖煦的阳光,透过洁白的曲线山墙,从落地窗外溜了进来,停在茶海里,摇曳着明媚灿烂的光影。蟹眼松风续续添,茶还没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