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一梦

  文/图_王迎新

  一件事用情太深,便容易久久沉溺其间。
  敦煌回来,仿佛还时时走进苍黄的戈壁,走近那些在时光里模糊而又清晰的佛像,甚至还想伸出手,触摸干枯的石壁,而这石壁或孤城,转瞬变换着容颜,从古战场的成河血流到风化成尘,再到月光似的苍白,那是二千年的时光流转。
  玉门关前春风昨日,杨柳依旧,曾经有过多少红鬃烈马、多少血性男儿;有过玄奘和尚“冒越宪章,私往天竺”,长途跋涉五万余里的身影。一轮落日,远处的沙漠竟幻成河流的波光,真的是“长河落日圆”。
  而阳关的落日,让起伏的群山笼罩在黛烟紫霞的云气里。而敦煌的云实在是有过飞天的痕迹吧?走过许多山水,没有见到过哪个天际里的云可以这样灵动飞扬,像展翅的凤、像飞天漫舞的飘带。在故城的城头、在烽火台的背后、在一亭一琴的高处。
  时光里永恒的是信仰,这信仰高悬。是莫高窟的星空、是阳关落日后的灿灿的银河系。而我们,曾在这星空下起一炉炭,设一席茶,与久别的故人一起吟唱“明月何时有?”、与寂寞的荒野吹一管“风雷铎”,谁人抚琴,西出阳关无故人?句句三叠,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
  戈壁上也有野花,低矮的灌木丛里,不俯身是不易看见的惊喜,微小的花朵,如梅花生五瓣,中间还有极细的花蕊,一朵花该有的生命状态,她不差分毫。天晓得,在这样酷日的照耀下,她是如何从沙砾里吸取得生命之水?杨柳长成张扬的姿态,叶片缩小,悄悄厚实起来。在春风里一样招摇,没有怨尤。于是,茶席边有了白色的枯枝、风凌石,有了薇紫的小花,茶汤照见茶人满怀的感慨,几千里的路途不算远了,这景象曾经在梦里,我们只是归来的人,携了茶箱和梦想,结伴而来。
  似乎又多了些茶香,抬头一看,一面“茶”字旗号迎风飘着,便是寻到了“吾道苑”。

  这一刻
  我在
  这一刻
  你在

  无数走过和留下的人
  比不得沙砾的坚强
  肉身消亡
  信仰却终世高悬
  那是莫高窟夜晚的星空

  这一世
  聚过
  这一世
  别过

  如梦如幻
  转眼成空
  哪一次离去不是为了再来
  若再来无期
  可以
  有一盏茶汤和我一起等待

  在人来人往中坐定
  投茶
  入壶
  提泉
  倾注

  流云若飞天浅翔
  红柳像北朝某一天的日落

  比敦煌的石头风化得早的
  幸好不是文字
  不是五色
  才可以福泽了多少世多少众生

  其实
  即使文字和面容身体都风化了
  依旧
  在云高处
  记得

  此处非我非莫高窟
  此处是我是莫高窟

  ——迎新
  丙申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