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古剎、宝洪茶

  text_photo/吴德亮
  资深名作家张晓风老师几个月前忽然来电,说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张充和女士,日前以一百多岁的高龄在美国去世,相关报导提及对日抗战时期的1939年,张充和客居昆明,借住在呈贡的云龙庵,“沉浸在有曲、有诗、有茶、有酒的日子里”。某日在品过一盏高香馥郁的宝洪茶之后,张充和展纸研墨,写下了一首《云龙佛堂即事》:“酒阑琴罢漫思家,小坐蒲团听落花。一曲潇湘云水过,见龙新水宝红茶”,而“宝红”应是“宝洪”误植。因此晓风老师希望我能告知宝洪茶产于何处?是什么茶能让“民国最后一位才女”如此推崇?

  在我的印象中,宝洪茶应属绿茶,又名“十里香茶”,因原产于云南省昆明市宜良县的“宝洪寺”而名。是始于唐代、大盛于明代的历史名茶,明、清两代都曾作为贡茶,也是云南唯一的“小叶种”茶(其他滇绿、滇红、普洱茶均采自大叶种茶树)。外形扁直平滑如杉松叶,色泽绿翠,茶汤则呈黄绿色。
  我随即致电云南友人求证,得到的答覆却令人扼腕,因为宝洪寺早已消失在荒烟蔓草之中。所幸宝洪茶至今还有少量生产,曾于2011年在日本绿茶竞赛中荣获金奖。而他手上刚好有一盒1989年的宝洪茶,二话不说就帮我给寄过来了。
  晓风老师闻讯也十分高兴,赶紧约了几位爱茶的文艺界朋友,包括脚伤仍奋力拄着柺杖前来的名作家亮轩、竹雕名家翁明川与卢月娥伉俪、名画家杨恩生、中央大学教授康来新等,就在阿亮工作室来个“宝洪茶品茶会”。尽管宾主尽欢,但茶品明明是宝洪茶,外盒上方却有“龙井”两个大字,且过期逾八年的绿茶外观已呈黝黑,冲泡后深褐色的茶汤也完全没有绿茶的清香甘醇,未免遗憾。
  所幸我的内人,身为资深茶道教师的唐文菁日前返回云南省亲,在昆明的一场茶会上,意外地巧遇满脸长须、法号“宝洪山人”的居士,大伙就浩浩荡荡跟着上山,在宜良县城西北五公里外看见宝洪寺遗址,周边茶园环抱,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了。在内人的协助下,我也终于透过“微信”与这位传奇的山人连上了线。
  发下弘愿要重建宝洪寺的山人说他来自福建泉州,茶树则分布在寺院四周的宝洪山上,早在唐朝建寺时(当时称报国寺或相国寺,明洪武年间改建后称宝洪寺),就由福建来的开山和尚所引进,种植至今已有1200多年了。由于海拔高(1950公尺),年平均气温16.3℃,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茶叶因而萌发力强,芽叶肥壮且白毫丰满,具有香气高扬持久的特色。
  山人说宝洪寺鼎盛时共有99间佛堂与厢房,还供有上百尊铸造精美的巨型铜佛,可惜在1950~60年代“大跃进”时期,全都被溶解为五十多吨的铜材上缴,目前仅存断垣残壁,大殿遗址依稀可见残存的青砖,以及附近村民暗自收藏的珍贵老砖瓦,令人不胜唏嘘。不过他说近年已有福建商会全力筹款支持,重建时日应不会太远了。
  山人说1939年时,寺方曾在各省广招茶叶专家,以杭州龙井的工艺制茶,至1960年代改名为“宜良龙井”,并在1982年南京中国茶博会上勇夺佳绩,引起杭州抗议,才恢复“宝洪茶”旧名,并正式注册商标。而山人则是在2010年接下茶厂并取得商标,就这样一个人守着350亩的茶园,年产1.3吨,只做春茶,可说稀有珍贵了。
  数日后内人返台,带回了两小罐紫色瓷瓶装的宝洪茶,我赶紧再告知晓风老师,电话彼端传来她喜悦的声音,说“寺没了,佛没了,才女没了。茶,居然又让有心人给种了出来”。因此立即再度邀集亮轩及翁明川夫妇前来,品赏真正的宝洪茶滋味。
  为表慎重,我特别以银壶大师陈念舟的汤沸银壶煮水,并当着大伙的面拆开瓷瓶封口,倒入白瓷的茶荷内,但见翠绿偏黄的嫩芽外形如雀舌,悠悠然升起一股幽香。黄金透亮的茶汤轻啜入口,不仅与杭州龙井的“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四绝不相上下,甚至更为浓郁醇厚,些微的炒栗香在口腔内饱满生津,让我大感惊奇。
  饮罢三盅,晓风老师表示“杭州龙井较为生青嫩相,移居到云南的“异乡龙井”却浓郁得令人称奇,它是强韧的茶,是恣纵自是的茶,也是沉实凝定另具其别韵的茶”。
  亮轩接着回应说:“所谓淡中有味,雾里看花,别具一格。绿茶大多难免生涩,而此茶全无,却依然飘散着采摘时的新鲜舒展。此茶自有羽化而登仙的风神,妙在不即不离,是茶中仙品,似乎并不易得,而所得已尽。一茶之味,恍然若梦,甘露已缈,舌韵依稀,或许仅此一席之缘,正是恰到好处”,果然是最懂茶的文学家了。
  看着晓风老师低头闻着杯底余香,时光彷彿拉回至1939年,年轻的才女张充和梳着麻花辫,悠闲地冲瀹着宝洪茶。而作为现代才女、作为我高中时参加文艺营就已声名远播的散文老师、作为当今两岸著名的大作家,两人同样姓张,同样啜饮着宝洪茶隔着时空款款对话,阿亮工作室顿时也时光倒流了起来。正如她临去时所说“我因为沈从文而爱了他的小姨子张充和,因张充和而爱了她在抗战时期流浪西南地区借居的见龙寺,因见龙寺而爱了寺边所种的宝洪茶。我今来品此茶,不禁浩叹,一方水土一方茶,想来千山万水一丘一壑,一切我去过和不曾去过的地方,都各有其隽永难忘的悠长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