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白茶古道

  Text/Photo_楼耀福
  2015年春,我有过一次寻找福鼎白茶古道之旅。车在点头、磻溪、白琳一带山里转悠,足迹到过举州、五蒲岭、三十六湾等地,回来写了一篇短文,提出“白茶古道”这个概念。文章在《茶道》杂志发表后,引起反响,多家网站转载,福鼎旅游部门还专门开辟一条徒步旅游路线。2016年元旦,一位叫“太姥霞客” 的还真组织了31名驴友徒步古道,经五蒲岭、三十六湾等地。更有一位东北企业家到五峰桥和古时驿亭去实地考察,愿意出资修缮古道和驿亭。

  陪伴我走古道的福鼎茶人叶芳养把这些消息转发给我。我既高兴又惶恐。惶恐的是我虽然提出了这个概念,但我却说不清这条古道的始末和沿途,更不知背后那些相关的人文历史底蕴。
  我很想进一步了解,于是丙申年春节刚过,再次南行福鼎。
  抵达当晚,叶芳养约了地方史志学人杨应杰先生与我见面。杨应杰原是福鼎三中的校长,因为喜欢茶和历史被调至福鼎市茶办工作。共同的爱好,让我与他一见如故。他和叶芳养为我画了一条行走考察古道的路线图,我笑说有点像是《智取威虎山》中的联络图。“联络图我为你朝思暮想……”那是座山雕的唱词。
  据地方志记载:福鼎境内古干道有两条,计110公里。一条是起自福州的福建北驿道,经今之连江、宁德、霞浦,进入福鼎县之蒋阳、五蒲岭、白琳、点头、岩前至县城桐山,再由城关取道万古亭、贯岭,越分水岭达浙江。福鼎路段总长75公里。另一条则由寿宁经福安、柘荣,经福鼎县之管阳、金钗溪、唐阳、柯岭至县城桐山与驿道相接,全长35公里。清代蓝鼎元《福建全省总图说》有记:“自浙东海岸温州入闽,由福宁、宁德、罗源、连江至省城,皆羊肠鸟道,盘行陡竣,日行高岭云雾中,登天入渊,上下循环,古称蜀道无以过也。”可见福鼎境内此段崎岖险阻。
  我们第二天就去桐山,那里有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三年(938年)的栖林寺。“栖林烟雨”旧时为福鼎八景之一,享誉闽浙。可惜古迹已不多。山门、大雄宝殿等多为新修新建,唯墙柱一对旧联似为清代遗痕,上联“梵宇且清晖翠竹黄花皆密谛”,下联仅存最后四字“月照禅心”。过分水岭再往北便是浙江。登鳌峰岭,我们在附近寻找古道,惜大多已难见影踪。附近原有古驿站也已无迹。在一些荒草丛生地方,倒仍依稀可找到当年用石块铺筑的山路。
  沿一条叫十三弯的分支古道,攀登半小时,可到达昭明古寺。昭明寺始建于南朝梁大通元年(527年),为昭明太子萧统所敕建,故名。寺内供有镇寺之宝释迦牟尼舍利一粒,迎自斯里兰卡。院内一座巍峨古塔耸立,岿然壮观,有1480多年历史,被称福建古塔之冠,为福建省文物保护单位。一幢旧屋,当地朋友说是观音楼,有400多年历史,木雕堪称精美。旧屋的一部分现辟为“昭明文化研究会”。我和殷慧芬在寺院内徜徉,对这座毫无世俗商业味的深山寺院印象很好。一处墙上有“福慧”两字,另有一处横匾上书“到这里”三字,冥冥之中,觉得这里似乎与我们有一种缘分。
史料记载:栖林寺与白琳天王寺是宋代从浙江到福州经福鼎的驿站。元明两朝,仍承宋制,直至清后废驿设铺。离开栖林寺,我们便去天王寺。
  天王寺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二年(955年),作为古道另一驿站,旅人、茶农在这里小憩后,从里溪头翻越太姥山一直可以走到霞浦。
  南宋乾道五年(1169年),南宋著名政治家、爱国诗人王十朋从泉州知府退任回老家浙江乐清,曾写下三首诗。一首《自泉返至王头陀岭》:“凌晨饱饭渡秦溪,要上青山九级梯。不使瓯闽隔人世,头陀力与五丁齐。”写他从泉州经霞浦过来,借宿太姥山下秦屿,次日凌晨吃饱早饭,开始登“青山九级梯”王头陀岭。第二首《天王寺》:“千里归途险更长,眼中深喜见天王。从今渐入平安境,旧路艰辛未敢忘。”写他经太姥山,沿古驿道而走,归途艰险,到天王寺才渐入平安。之后,王十朋继续沿古道行走至栖林寺,诗写:“我如倦鸟欲栖林,喜见禅僧栖处深。家住梅花小溪上,一枝聊慰北归心。”当晚,王十朋宿栖林寺。
  王十朋当年由南往北从泉州回故里。我们如今却由北往南,那应该是这位南宋状元八百多年前从家乡往泉州赴任之道。王十朋有《赴泉州任入长溪》、《宿饭溪驿》、《福安双岩寺》等诗篇,就是他去泉州途经闽东所作。诗中“长溪”、“饭溪驿”,据考皆在今霞浦境内。“门拥千峰翠,溪无一点尘。松风清入耳,山月自随人。”读着这些诗句,我想他当年也许新官上任,意气风发,自浙入闽,过栖林寺、天王寺驿站而不息,一口气翻越太姥,至“饭溪驿”方入宿。
  王十朋赴任泉州知府的路,是一条向上的、却需翻山越岭的崎岖路。
出天王寺,过通福桥,我们踏上这条山路。时有蒙蒙细雨,雨淋后的石板路高高低低更显湿滑,也更显岁月的包浆。杨应杰告诉我这条古驿道,为闽、浙南北通衢,自汉就有。近现代国民革命军北伐、1945年日军从福州溃退台州、1949年解放军南下解放福州,皆取此道。
  雨中徒步近2小时,我们登上太姥山脉一岭头,见有供行者茶人歇脚的凉屋,墙上满是青苔,可见年代已久。杨应杰告诉我,旧时有些凉亭旁辟有水塘,为让路人喝水解渴。怕路人喝得太急伤及身体,水塘里往往洒些麸皮,路人在喝水时便会把麸皮吹开后慢慢再喝。古代人善,连细节都想得很人性。这往来路人当然包含挑茶担的茶人,因此,这古驿道某种意义上就是古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