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走白琳茶乡

  Text/Photo_楼耀福
  我去福鼎白琳,是因为历史上那里的茶名气很大。《福鼎县乡土志》有记:“白琳茶业特盛,中外通商,白毫之良,为五洲最,故商贾辐辏,居然一大市镇。”一个小地方,出产的茶叶,称“为五洲最”。这让我惊奇,也引发我一次次前往探究。
  白琳遗存的古民居也对我诱引很大。2013年秋天,我初去白琳,翠郊吴家大院就让我很难忘。那天评论家吴亮与我同行,我问他:“你的先祖与这里的吴家有关吗?”他大笑,说他的祖籍是广东潮汕,与这里无关。
翠郊吴家大院建于清乾隆十年(1745),迄今有二百六十多年历史,传说为春秋吴王夫差第104代孙所建,占地1.4万平方米,耗银六十多万两,历时13年。为了在同一时间树立360根木柱,曾动用一千多人。宅院有3个三进合院、24个天井、6个大厅、12个小厅、192个房间。整个建筑,既有宫殿般的恢宏,又有民间名宅的精细,为江南地区目前所发现的单体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民居,堪称中国古建筑的瑰宝。
  吴家宅院的大堂至今挂着清代大学士刘墉的一副对联:“学到会时忘粲可,诗留别后见羊何。”传说刘墉到过福宁府,其时恰遇一年一度的斗茶大赛。茶商、茶农、茶人都带好茶参赛。刘墉听说有一款茶做得很好,便前往探寻至某茶楼,遇吴家主人,两人一见如故。吴家主人取出一款茶请刘墉品鉴。刘墉连称好茶,并以“品品香”命之。此后,刘墉与吴家结缘,有尺牍书信往来,并赠此联与吴家。

  这个以“品品香”命名的福鼎白茶至今在当地仍颇有名气,老板是林氏后人。当年几十户林姓茶农在翠郊附近七斗坪种茶、做茶,山环水绕的茶园以其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成了吴家经营茶叶的主要来源。
我徜徉大院,与别的旅游景点不同的是,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上面多了个“茶”字。居住在大院的吴家后人,屋里还有一摊刚采摘的鲜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茶铺,卖的正是“品品香”的茶。
  或人物,或瑞兽,或祥禽,或花卉,吴家大院梁柱门窗的精雕细凿无不显示昔日因为经营茶业而带来的辉煌。可惜,除了宏大的宅院和精美的建筑构件,今已显赫不再。我见到吴家第十八、十九代后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在吃饭,桌上的饭菜无可奈何地诉说着清冷和寒酸,背后的锅灶无丝毫温暖。另一位中年人,向我简单介绍后与我合影,笑哈哈的,似乎幸福指数很高,但从他光膀子赤膊的形象看,我找不到他是豪门后裔的丝毫痕迹。吴家大院的富甲一方,如今只剩下一个气势不凡的空壳,衰败似乎无可抵挡。

  我再去白琳是2015年春天。那时我写了篇关于宜兴的访茶笔记《廾三弯野山红》,福鼎茶人叶芳养读了之后,说他们那里还有三十六湾,是条白茶古道。我一听就去福鼎山里踏勘。
  车在高低不平的山间村路颠簸。三十六湾古代歇脚的驿亭还在,清代光绪年碑石还在。更有意思的是,碑文所记在三十六湾建五峰桥的萧姓乡绅,正是为我和叶芳养开车的司机萧传建的先祖。萧传建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听人说他先祖有此善举,曾步行十多公里四处寻找遗迹,未找到。这天,萧传建找到了。指着他太爷爷的名字,他激动啊。他说他是白琳萧氏望族第23代孙,白琳镇上很有名的萧家大院就是他们家。
  我听说过萧家大院,却没想到与叶芳养雇用的驾驶员有关。我说我想去看看,这让萧传建兴奋不已。平日沉默寡言的他,此刻说话不断。进入白琳镇,路边有一规模庞大的墓冢,萧传建说那是萧家的,曾被盗三次,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我们萧家现在什么都不多,就是坟多。清明来不及上坟。”
  萧家大院地处翁江,翁江濒临内海湾,背倚虎头山,东流双头溪,介居上游白琳、下游点头之间。我到萧家的时候,萧传建的父亲已在那里等候,很热情带我一进一进地参观。大院由门厅、天井、一进厅、过雨亭、二进门厅、二进天井、正厅、及两侧厢房等组成。正厅廊沿由大青条石铺成,横廊条石有近六米长。许多局部,如木雕砖雕石雕很精致, 两侧厅间的隔开由雕刻成众多交错相联的“囍”字构成,厅与厅可分可合,令人赞叹。整个建筑虽已破败,但昔日规模和气派仍在。
  萧传建的父亲还拿出珍藏的清末萨镇冰赠其先祖萧仰山的花梨木匾额“乐善好施”让我观赏。这匾额内容倒是能对上萧氏在三十六湾建五峰桥的故事。
  萧家的盛衰也与茶有关。萧家曾在清嘉庆二十年创建“三泰”茶庄,实力雄厚,在闽东极具影响,一度风靡上海滩。由于茶业利润奇高,萧氏广置田地,兴建大院、宗祠、祖坟,显赫一时。后因经营不善,茶叶囤积,资金链中断,导致萧氏茶业全线崩盘,兄弟离心。至清末,族间子侄有的染上抽大烟、赌博等恶习,无心料理生意,家族不可遏制地进入了衰败通道……
  2016年2月,为着探究白茶古道的始末,我第三次去白琳。陪同我的除了叶芳养,还有当地茶办的干部杨应杰,开车的还是萧氏后裔萧传建。
杨应杰是白琳镇人,说有条玉琳老街民国时有36家茶庄茶馆,热闹非凡。他的介绍令我有一种满街茶香弥漫的迷醉想象。
那天正逢蒙蒙细雨。千余米的老街,宛若巨蛇,弯弯曲曲。当年这里商贾云集、宾客如织,如今已荡然无存。但昔日建筑尚存,五十年前那场“文革”浩劫留下的标语依旧可在多处房屋上看到。
杨应杰是个地方志学者,每过一处,便向我介绍。这是1931年创制白琳工夫橘红茶的袁子卿“合茂智”茶馆,那是1938年建的吴观楷双隆春茶号,还有“洋中”、“广泰”、“恒丰泰”、“同顺记”、“林仁记”、“万和源”、“同顺泰”、“胡信泰”、“一团春”等等,他如数家珍,我却记不过来。走过一排黄墙建筑,他说那是梅筱溪的制茶厂,这家制茶厂与著名茶学家庄晚芳有关……“白琳茶街生产忙,家家户户去拣茶。早支坐厅中,晚去坐埕下;一年春夏秋,拣茶做不休。”当地的茶歌民谣,生动地描绘着昔日盛景,此刻仿佛又有余音回萦。
  我知道白琳的白毫银针,“白琳有白毫茶,制作极精,为各阜最。”我也知道“白琳工夫”红茶,19世纪50年代前后,闽、广茶商以白琳为集散地,设号收购,远销海外。20世纪初,“合茂智”茶馆袁子卿精选嫩芽制工夫红茶,色泽鲜红似橘,取名为“橘红”,品位更高,在国际市场很受欢迎。传说英国女王非“白琳工夫”不喝,1958年还派人写信至“福建省白琳市”询问茶叶情况。“中外通商”,“商贾辐辏”,“居然一大市镇”,“白琳茶业特盛”……我流连街间,顿觉这些文字记载在当时的确名副其实,“人行路中,茗香扑鼻”的景象也所传不虚。
  初春料峭冷雨中的一家家茶号旧址,如今的萧条毋需言说。究竟因为什么,这老街曾经的兴隆,就像翠郊的吴家、翁江的萧氏,无法抵御地溃落。如果说,吴家、萧家是因为后代的无能无为,那么导致这一条街乃至白琳镇茶业退步的原因又究竟是什么?杨应杰作过研究,他从1860年遭受印度、锡兰等国红茶的冲击,说到民国十九年土匪何金标劫掠白琳烧毁茶行,又从抗日战争时期沙埕港被禁运,茶叶滞销,说到“文革”时砍“六头”,致使白琳茶业一次次地遭受影响。但我知道改革开发后,白琳茶叶生产曾得到过新的发展,但今天,为什么在某些方面反不如同邑的点头镇、磻溪镇?
  离开玉琳老街,在前往天王寺的途中,我亲眼目睹了一家又一家石材企业,刺耳的石材切割声、飞扬的尘埃,让我对周边环境不敢恭维。叶芳养和杨应杰告诉我,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开发大嶂山玄武岩,白琳的产业重心转向石材,在成为全国十大石材出口基地之一的同时,破坏了生态,污染了环境,影响了茶叶生长和生产,留下不少后遗症。
  “因为石材,赚了二十年的钱,但破坏的生态也许用几个二十年都无法挽回。”叶芳养杨应杰他们似乎比我更有意见。
我无意妄议当地的经济政策,但我和当地茶人一样,内心更多地希望白琳“为五洲最”闻名于世的茶叶生产,不要在我们这一代衰退。